2026年1月的河南登封,寒风凛冽,但袁桥村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这个有着600年历史的古老村落,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——从曾经的空心村,摇身一变成了远近闻名的“竖店影视基地”。

“开拍!准备!”导演一声令下,73岁的袁铁芳老人立刻进入状态。他穿着民国时期的粗布衣裳,扛着一把锄头,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走着。镜头前,他不是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,而是微短剧《古村往事》里的重要角色。
“以前想都不敢想,我这把年纪还能当演员。”拍完一场戏,袁铁芳坐在古戏楼前的石阶上休息,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,“一天能挣200块钱,比种地强多了。”
在袁桥村,最抢手的“演员”不是哪位明星,而是一头名叫“大黑”的驴。
“大黑现在可是我们村的‘顶流’。”村民袁建军牵着这头8岁的驴,语气里满是自豪,“它一天片酬500元,比不少城里白领的日薪都高。”
大黑的“演艺生涯”始于去年秋天。当时一个微短剧剧组来村里取景,需要一头驴当“道具”。导演原本打算从外地租借,但看到大黑后立刻改变了主意。“这驴眼神有戏!”导演当场拍板。
从那以后,大黑就成了各个剧组的“香饽饽”。它先后参演了《乡村爱情故事》《古宅秘事》等十多部微短剧,从最初的“背景板”逐渐升级为有台词的“特约演员”。
“有时候一天要赶两三个场。”袁建军说,大黑现在有了自己的“经纪人”——就是他本人,负责接戏、谈片酬、安排档期。
袁桥村的变化,要从三年前说起。
2023年,登封市启动古村落保护开发计划,袁桥村因其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被列入重点名单。村里有古戏楼、避难碉楼、青砖黛瓦的传统民居,这些原本被年轻人视为“老古董”的建筑,却意外成为了影视拍摄的绝佳取景地。
“第一次有剧组来的时候,我们都觉得新鲜。”村党支部书记袁国栋回忆,“导演说我们这里‘自带滤镜’,不用布景就能拍出年代感。”
最初只是零星的拍摄,但随着微短剧市场的爆发式增长,袁桥村逐渐在影视圈打响了名气。2025年,村里正式挂牌成立“袁桥影视拍摄基地”,当年就接待了30多个剧组。
最直接的变化是人口的流动。曾经,袁桥村和无数中国乡村一样,面临着“空心化”的困境。年轻人外出打工,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如今,情况正在逆转。
“我去年从郑州回来了。”28岁的袁晓丽说,她在城里做销售,月薪5000元左右,“现在在村里当群演,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七八千,还能照顾家里老人。”
据统计,2025年袁桥村共有120多名村民参与影视拍摄,人均增收1.2万元。村集体通过提供场地、协调服务等,年收入增加近80万元。
在袁桥村,几乎人人都有一段“演艺经历”。
65岁的王秀英大娘是村里的“老戏骨”。她参演过8部微短剧,从农村老太太到民国贵妇,各种角色都能驾驭。“导演说我眼神里有故事。”王秀英笑着说,“其实就是种了一辈子地,什么苦都吃过。”
年轻人也不甘示弱。25岁的袁明浩大学学的是计算机,现在却成了剧组的“技术顾问”。“我帮剧组调试设备,有时候也客串个角色。”他说,“村里现在有WiFi全覆盖,5G信号强,办公条件不比城里差。”
为了提升村民的“专业素养”,村里还定期组织表演培训。登封市文化馆的老师每月来上课,从基础表演技巧到镜头前的注意事项,一一讲解。
“我们不是要培养明星,而是让村民能更好地配合拍摄。”袁国栋说,“现在村民们都知道什么叫‘走位’,什么叫‘借位’,拍戏效率大大提高。”
影视拍摄带来的不仅是直接的经济收益,更激活了袁桥村的文旅产业。
走在村里,随处可见拿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。“这里是《古宅秘事》的取景地!”“看,这就是大黑每天‘上班’的地方!”主播们热情地向网友介绍。
村民袁建国家的老宅被改造成了“影视主题民宿”。房间里挂着剧照,摆着道具,吸引了不少剧迷前来打卡。“旺季的时候一房难求。”袁建国说,“去年光民宿收入就有15万。”
村里还开发了“影视体验游”项目。游客可以穿上戏服,在专业指导下拍摄属于自己的微短剧。“最受欢迎的是民国风和乡村爱情题材。”项目负责人介绍,“很多情侣来拍‘定制剧’作为纪念。”
据统计,2025年袁桥村接待游客超过8万人次,旅游综合收入突破300万元。这个数字在五年前几乎是零。
火热的发展背后,袁桥村也面临着挑战。如何平衡古建筑保护与影视拍摄需求,成为摆在面前的难题。
“我们有严格的规定。”登封市文旅局副局长张伟说,“所有剧组必须签订保护协议,拍摄期间要有文物保护员现场监督。”
村里成立了古建筑保护小组,由5名老村民组成。他们熟悉每一座建筑的历史和特点,负责检查拍摄后的恢复情况。
“拍戏可以,但不能破坏。”73岁的袁老爷子是保护小组的组长,“这些房子传了几百年,不能在我们手里毁了。”
剧组也积极配合。导演李峰说:“我们尽量使用自然光,减少灯光设备对建筑的照射。需要搭景的时候,也选择可逆的方式。”
袁桥村的成功不是偶然。在全国范围内,“影视+文旅”正在成为乡村振兴的新模式。
在青岛西海岸新区,藏马山影视基地带动周边村民人均年增收2万元以上;在西安长安区,抱龙村通过打造短剧拍摄基地,实现了从民宿村到“影视村”的转型升级;在福建南平,金坑乡刚刚启用了当地首个乡村短剧拍摄基地。
“微短剧的爆发为乡村发展提供了新机遇。”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王明分析,“乡村有着独特的自然风光和文化底蕴,这些都是影视创作的重要资源。”
更重要的是,这种模式让农民成为了参与者和受益者。“不是简单的‘被开发’,而是主动的‘共创共享’。”王明说,“村民通过提供场地、充当演员、经营配套服务等方式,深度融入产业链,实现了可持续增收。”
对于袁桥村的未来,村民们有着更多的期待。
“我们计划建设专业的摄影棚。”袁国栋指着村东头的一片空地,“这样就不受天气影响,可以常年拍摄。”
村里还打算成立影视合作社,统一管理拍摄资源,提高议价能力。“现在都是各自为战,成立合作社后可以接更大的项目。”
年轻人也有自己的想法。袁晓丽和几个返乡青年正在策划一部以袁桥村为背景的微短剧。“剧本已经写好了,讲的就是我们村从空心村变成影视基地的故事。”她说,“我们要自己当制片人,自己演。”
傍晚时分,古戏楼前亮起了灯。今晚没有拍摄,但村民们自发组织了一场豫剧演出。
锣鼓声中,王秀英大娘登上戏台,唱起了《花木兰》。台下坐满了村民和游客,掌声阵阵。
“这戏楼有300多年历史了。”袁老爷子坐在第一排,眼神里满是感慨,“我小时候就在这里听戏,后来冷清了几十年,现在又热闹起来了。”

夜色渐深,戏已唱罢,但袁桥村的故事还在继续。在这个有着600年历史的古村里,传统与现代正在交融,过去与未来正在对话。而村民们,既是这场变革的见证者,更是创造者。
从一头日薪500元的驴,到全员“演技派”的村民;从濒临“空心”的传统村落,到生机勃勃的影视基地——袁桥村的变迁,正是中国乡村振兴生动实践的缩影。在这里,文化活了,产业兴了,人心聚了,古老的村庄在新时代焕发出耀眼的光芒。
当最后一盏灯熄灭,袁桥村在夜色中静静沉睡。明天,当太阳升起,这里又将迎来新的剧组、新的故事、新的希望。而乡村振兴的道路,就在这一个又一个的“明天”中,不断延伸,通向更加美好的未来。












